我的高中生(再见 我的初恋)

访客 经营婚姻 2021-05-08 18:12:05

酒窝倾情:我的高中,我的初恋,一段唯美不掺任何杂质的恋爱

一个,

我第一次见到李芳菲是在高中文学俱乐部。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她胆怯地和学生会主席说话。

我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有点柔弱的女孩,但我本能的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种美丽迷人的气息。忍不住多看了几遍。旁边的同学小刚告诉我:“这姑娘是县里有名的美女诗人。李芳菲上过山东电视台。”

我有点惊讶。我听说过李芳菲这个名字,比我大一岁,属于姐姐的范畴!据说我是例外考上县一中的,和我有些相似。我进入了山东奥数第三轮。虽然最后没有进省决赛,但是全县前五的成绩足以保证我进入县一中重点高中。如果整体成绩综合的话,真的很难说我乡的初中没有英语老师,每年考上一中的学生不超过三个。其他学校大部分都去了清平二中、南镇三中等普通中学。那些学校基本谈不上升学率这个名词。1985年,连县一中高考录取率都不到10%,包括各种中专,每个班三四个人都能脱颖而出。

虽然参加了中考,但是成绩并不理想,尤其是外语一塌糊涂。有一篇用英语介绍我家的文章,要求不少于50个单词。然而我所有的记忆里没有那么多单词,只好背了28个英文字母。之后我的外语成绩是27分,是录取后班里最后一名。我不禁摇头叹息。感谢数学竞赛无死金牌,让我有机会参观了县一中。也许只有算命的说没问题,只要我妈看他眼瞎,经常给他施舍。

我听说李芳菲和我一样,属于例外录取的范畴,突然觉得我们俩都有点不开心——天塌下来了。也许就是这个共同点让我觉得和她很亲近,然后带出莫名的情绪。这可能就是我后来常说的一见钟情吧。

这次去了文学社,报名了。一中有很多社团组织。虽然老师们总是把重点放在学习上,但一些有趣的社区,如文学协会、篮球队、胡佳的18拍音乐俱乐部都受到了鼓励,这真的让学生们放松了一点。甚至我觉得,就算三年后上不了大学,回老家种地也会有一两个吹牛的资本。另外,我总觉得自己作文不错,所以会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报名,比如小刚。这个文学社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涯诗社,我觉得李芳菲应该是最好的之一。

天涯诗社也有门槛。田董事长和董事长分别与我们进行了交谈,算是采访,然后提出了几个问题供他们在周末前阅读。接待我的是李姐姐。她说话轻声细语,说着标准的普通话,非常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虞照,你的名字很有诗意。”

我只知道一点头,脸就一定红了。相反,李芳菲笑了。我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酒窝,很醉人。

她怕我没理解题目的意思,就给我分析了那些方面。她说,一切都要有意义,她要善于发现能用语言延伸的思想。我傻傻地点点头,但是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个题目写好。如果世界上有一见钟情,我觉得十五岁的心应该是李姐烙的。

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我写了一篇关于桥的短文,虽然觉得很矫情,很呻吟,但是顺利通过了第一次测试。我们班只有我一个人进了天涯诗社。小刚等人落选。这厮有点不服气,说吃不到葡萄就酸。窃窃私语这个文学社会,没有什么实用价值。我们高考作文当然不会写诗。

我沉浸在被接纳的喜悦中,不是为了加入这个俱乐部,而是为了与李芳菲接触。我喜欢她低低的眉毛和微笑,尤其是脸上的酒窝。

文学社的活动不多,一个月左右集中一次,给你一些作业。李芳菲偶尔会为我们背诵一两首现代诗歌。特别喜欢她在席慕蓉看《时光九章》。在我的想象中,李芳菲是走在茶树和月光交织的山路上的女人,我是凝望星空的少年。

其次,

那时候高中生活真的很辛苦。每周都要回家把小麦换成粮票,食堂一片狼藉。但是,从一个小村子来到县城,总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一中有校徽,偶尔带着它在城里逛逛,能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另外,男孩的青春期需要晚一点,但内心早就渴望异性了。也许大海曾经很难获得水。在我心里,我一直以师姐李芳菲为标准。偶尔和这个班的女同学比起来,感觉差很多。我觉得女人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看他们的眼睛,不喜欢看他们的脸。他们眼中的清澈才是真正打动人心的。那个时代的女人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就像花园里含苞待放的花朵,但我看别人的花园,李芳菲却比我们早一年。

慢慢熟悉了她,不再张口结舌。偶尔可以和她交流几句。我的钢笔很好。每次文学社组织的活动日程都是李芳菲口述,我就记下来,分发给相关人员。大姐跟我开玩笑:“虞照,做我的秘书吧!”

我很认真:“好吧。方菲姐姐,如果你将来写诗,我可以帮你抄吗?”

李芳菲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喂,你哪里有心思写诗?最近要期中考试,要贴吧。”

成绩比诗要重要的多!小羽呀,你平时学习好吗?”

  我摇头:“师姐,我是瘸腿。初中没学过英语,这一门课就把我彻底拉下来了。”

  李芳菲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我:“你就英语一门不好?小羽,你不能这么放弃自己。我可是数理化都很平庸,不过我的英语很好!”

  我似乎听出了师姐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师姐,那你能教我英语吗?我现在班级里英语老师姓辛,他一点都看不起我。所以我心里也有点对英语这门课仇视!”

  李芳菲的眼睛似乎有一道光芒闪过:“我可做不了老师,不过小羽,你可以每天抄写一遍英语课文,不管是学没学过的!”

  我一脸苦涩:“啊!姐,那可要命了!我看着课本都想吐!我很不喜欢它!”

  李芳菲摆出一个用手刮鼻子的姿势:“想吐也不行。那是必须的!你不是瘸腿,是小儿麻痹症,只能指望自己练成正常。”

  我咬咬牙:“姐,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听人家说有时候睡一觉英语就都掌握了。就像你写诗,灵感来了就如滔滔长江之水……”

  李师姐笑了起来,那个酒窝仿然灵动一般,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你呀,乱说。不下点功夫哪能有灵感。你知道我背了多少诗吗?小羽,你先按照我教给你的办法试试!坚持七天!然后,再坚持七天!”

  我咬咬嘴唇,本能觉得这个办法不好用,但是,我喜欢听李芳菲的话,也许一些事情在她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其实相对于很多人来说,改变境遇并不难,甚至是有很多很多的道路可选,我们唯一缺少的,是身边那个给我们动力的人。

  我们不能排斥高中时的爱恋,哪怕是单相思,也有它固有的美好。我真得就按照李芳菲教给我的学习方法,天天抄写课文和单词,很无聊也很单调,只是想起李芳菲脸上标志性的笑容,我就坚持了下来,一天,二天…我仔细算过,十七篇课文要抄写一遍,大概需要四个小时的时间,有一些内容根本就不知所云,可是我依然抄写,早晨的晨读课和晚自习上,别的同学都忙碌着其他课程,我就傻乎乎地抄课文,以至于常常被同学很关心地问:“吃药了吗?”

  期中考试是全校张榜,每个人的成绩和名次都公布出来,我这次考试发挥的一般,在班级里并没有进入前十名,可我的英语成绩在全班居然不再是倒数第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最大的收获。

  李师姐期中考试的成绩不好,在班里三十几名的位次,见到我后不免长吁短叹,她告诉我,如果这个成绩下去,自己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

  我说道:“师姐,你本来就是城市户口,有什么担心的,即便是考不上也能找到工作呀。我就不行了,要是考不上学,恐怕将来到农村连媳妇儿都找不到!”

  李芳菲笑了起来,酒窝重现:“想不到你花花肠子挺多呢!对了,小羽,你这次期中考试考得不错呀,班级第十三!”

  “师姐,我会考全班第一的!”我很希望她表扬我几句,可很显然李芳菲没有这种想法,她摇摇头:“谈何容易!”

  三、

  这句“谈何容易”对我的刺激很大,虽然心里明白李芳菲话语里绝对没有轻蔑的意思,但是那种愿赌服输的宿命感深深让我感到了几分痛楚: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如果说刚到县一中时还有几分怯生的心理,那么随着时间的顺延和同学之间的越发熟悉,我已经萌发了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念头,甚至于连面对李芳菲时,也不再觉得她高不可攀,更增加了一种亲近感。她写得诗我都认真读过,实事求是的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种唯美和温暖,只是遣词造句上罗列一些朦胧的词汇,她曾经有一篇发表在《齐鲁晓报》上的景色诗,开篇就说梅花开放,都后来居然偷换概念,把梅花写成了桃枝,以便和杨柳春风相对称,如果用一种很淡雅从容的音色朗读,会很优美,可是仔细分析就发现她缺乏了逻辑。也许对于我这种喜欢数学的人并不适合诗歌这种文体,可我更醉心这个会写诗的人。

  日子不紧不慢,光阴疾缓相容,高一的生活说起来也很枯燥,也许天涯诗社是学习之外的唯一亮点,除了例行活动,偶尔会有语文老师带大家赏析文学佳作,不过老师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有的老师水平极高,会把一篇晦涩难懂的文章剖析的入情入理,引人入胜;有的老师则是带我们念几遍课文,说这些东西高考很可能有知识点就作罢。我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遇见了费卫青老师!但他一直是我假想的情敌。

  费老师年纪并不大,可有点少白头,四十岁不到的年龄就已经两鬓斑白,他是我们学校省级优秀教师,平常只带毕业重点班,县一中门口有两排平行的铝制宣传栏,上边是八位老师的大幅照片,曾经被我们称之为八大金刚,费老师就排在第二的位置,宣传栏里其他那些老师的照片看上去都要比他苍老太多,而且不论男女,八大金刚都是头若落雪,斑白居多,这也是费老师讲文章时说的,是你们让老师早早白的头呀!

  费老师和李芳菲关系显然很好,而且好的有点默契,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费老师在诗社讲课时从来都不讲教材上的内容,相反对于《孙子兵法》、《道德经》之类则推崇备至,尤其是道德经,他第一天给我们上课就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大字,说这是《道德经》的精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给我们分析沉默是金的道理。看着那瘦金体的粉笔字在黑板上矫若游龙,一下子就把我们这些人镇住了。

  这一堂课有六十分钟,每到二十分钟的时候,李芳菲都要上前给老师斟水,费老师很客气的用手指敲击桌面作为感谢,李芳菲居然是羞羞的表情,这让我一下子想起我偷看她时的情绪,也是这般有点甜蜜,也有点小紧张,于是心中一紧,我知道就像我暗恋师姐一样,李芳菲肯定也暗恋费卫青老师!

  很是失落,那个时候的男孩子都有点敏感,甚至我都很自卑,我知道在我和这位高高在上的老师之间,即便真有一场博弈的话,我也是注定的失败者,甚至我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才华横溢且功成名就的费老师,居然让我产生了一种恨意。虽然我承认他课讲得真好,他给我们诗社成员推荐了一套书目,说如果真得只是提高语文水平,而不是针对高考,完全可以有时间的话都读读这些书。我翻了一遍,发觉这套书目里都是经典,不过少了我喜欢的金庸、琼瑶,多了路遥、史铁生甚至是梁实秋等的作品。

  诗社讨论的时候,听李芳菲用崇拜的语气说道费老师,我有点醋意:“那些书根本就不实际!我们要的是高考,要高考落榜后到农村里谁听你说外国人的名字,什么诺夫斯基,什么史密斯……”

  李芳菲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我发现即使她在发怒的时候,嘴角处也能看出酒窝的形状,不由心中一荡。

  “小羽,你怎么能这么狭隘呢。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升华和提高,不要动不动就说到高考!”她一字一句说道,仿佛为了强调她的观点,“高考不是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志!费老师说过,我们最重要的是陶冶自己的灵魂。”

  “可我要是高考失败,我就只能回家做农民!”我不敢和她对视,声音也很小,可这是我的心里话。

  四、

  李芳菲看我的目光有几分寒意,颇有点夏虫不足以言冰的神色,这是第一次我从她眼里感触到轻蔑,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我才是最真实的,自卑而有自傲,不喜欢那些高调的东西,和县城那些城镇户口的人相比,我是在攀登自己的悬崖,一失足就再无力量可以维护我的骄傲。

  我们村也有不少在县一中毕业的高中生,他们脸上都写满了虚伪的自尊,背地里则常被乡邻取笑,也许他们唯一的特权,就是可以在衬衣上口袋中插一只钢笔,显示自己的存在。另外这些高中生似乎有一个共同特点,家中有悍妇,每每在村里街头巷口把自己丈夫骂成窝囊废,我进一步可能是大学天堂,但退一步就是村里毫无地位的嘲弄对象,所以我没办法和李芳菲讨论陶冶灵魂的事。

  李芳菲气冲冲地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这是我的暗恋或者说初恋,也许就像遭遇倒春寒的花朵,倏忽之间就坠落了,和将来的温暖无关。只是我依然无法放开自己的心结,也许我能做的,并不是背下《道德经》,也不是被费老师高看一眼,更不需要和高高在上的美女诗人心心相印,我需要的是自己的学习成绩。

  依旧天天坚持抄写英语课文,尽管英语老师要求我们晨读,说对于英语的提高,发音是最重要的,那些哑巴英语只是一种怪胎。我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我一眼。我不为所动,清晨早读别人都吱吱呀呀念课本,唯有我拿着钢笔一笔一划的抄课文。

  期末考试是大考,班级里要根据考试成绩调整座次,对于我们这所本不算很发达的内陆学校,其实有点唯成绩论,从高一开始就对成绩好的学生有所倾斜,这并不按照户口性质划分,我们班第一名林志华是位来最贫穷乡村的娃,他说话有点口吃,脸上还有块癣,但由于第一次考试得了第一,就坐在班级中最好的位置。

  我发挥得并不好,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居然很讨厌语文这门课,作文时更是写得近似于滥竽充数,最后一百二十分的题目,我只得了八十,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就是我的英语居然也考了八十分,在班级里单科成绩进入了前十名,这让英语老师惊讶异常,他居然怀疑我成绩的真实性,说一定是作弊了,不然绝对超不过及格线。当然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就是,我居然杀入了班级前五名:第四,比第一名的林志华少考了近三十分。粗略分析一下,其实也就是英语和语文的差距,如果不算这两门,我要比他高出近十分。

  在班级里进入前五名是一项非常荣耀的事,因为按照以往的规则,班里前五名的学生是有希望冲击大学的,因此在班级里我似乎一下子有了地位,班主任本想给我安排个一官半职,可是看看班委里没有了空闲位置,就退而求其次,让我做了一个小组组长,带着七八个人负责每周一天的卫生清扫。

  张榜的时候去看了李芳菲的成绩,依然和上次差不多的名次。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关注我,但觉得应该不会,心里的喜悦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天涯诗社放寒假前搞了一次活动,是费老师给大家讲解春联赏析,我原本想不去,但总是经受不住看见李芳菲的诱惑,我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看见这位师姐了。

  费老师讲解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幅春联,后蜀皇帝孟昶所作: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他讲到一般老百姓都认为贴春联是一种喜庆,但不知道这个对联却是一种谶语,预示了后蜀的命运,这副对联没贴几天,后蜀被北宋灭国,一个叫做吕余庆的人成了后蜀国的长官,而灭国之日正是北宋的长春节。

  这个故事娓娓道来,诗社的所有学生都瞪大眼睛,李芳菲更是满脸笑容,那酒窝犹如冬日绽开的腊梅花。

  五、

  接下来就是寒假了。

  高中生是个很尴尬的年龄,明明对于乡村里那种磕头拜年的习俗很是反感,却不得不和叔伯兄弟们排成长队,挨个到长辈祠堂前跪地祈福,时常还要接受队伍中少数人的嘲讽:

  “你怎么口袋里没插钢笔呀?人家可都不知道你是高中生呢!”

  “会不会给我们领个城里媳妇回来?”

  “我去上坟时看你们家祖坟上冒青烟呢,你一定运气很好,是不是今年考大学?”

  我翻着白眼对这些挑衅置之不理,但也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属于那种阴阴的性格,一般不记仇,都是有仇立报。那些出言不逊的哥哥们会欣喜发现自己家的驴呀!骡子之类被人放了绳,春节鞭炮很响,那些畜生们也就被惊吓地乱跑,很快村子里会传出嘶鸣声,也有骂声,但很快就会被制止:“大过年,嘴口一定要干净!”

  只是这些我亲手缔造的热闹之后,会有一种空虚的感觉,会思念县一中里那种喧闹的气氛和紧张的氛围,也会想起那个一笑就有酒窝的女孩。县城的寒假和乡下是迥乎不同的,那里有辅导班和文质彬彬的拜年,不知道为何,想到文质彬彬这个词我就会想到费卫青老师,总是觉得他有点像是岳不群,我见不得自己心仪的女孩用那样的目光看待异性,只不过我没有办法罢了,费老师家里不一定养驴,即便是养了,我也不可能去他家里偷偷解缰绳。

  在这这空虚的时刻,我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甚至觉得只适合于乡村那种勾心斗角,为什么我不敢挑战更高一点的规则呢?比如说我也学着写诗,会不会让李芳菲对我多看几眼?

  心情压抑起来,似乎生平第一次盼着假期迅速结束,能在校园里看到那个人的影子。从前读武侠小说,总对其中有些极端性格的人感到叹息,就像令狐冲痴迷师妹,庄聚贤对于阿紫的不离不弃,也许所谓的情谊看上去更像孽缘,只是付出本身才会让自己有一种归属感,李芳菲对我应该没有什么印象?我只是和她擦肩而过的一个校友,可是她不知道在并不遥远的乡村,有一个男孩在为她朝思暮想。

  乡村有雪,春雪并不大,但把整个村落都涂成了淡淡的白色。

  夜晚,月亮升起来,那种清冷的月光和雪色交融在一起,有几只麻雀似乎被月亮惊醒了,在雪中飞着,叽叽喳喳抱怨着并不温暖的春天,我忽然觉得窗外就是一首诗,和我心里的那个女孩一样,只是我走不进去那个浪漫的世界,贫穷的乡村里,就连浪漫都裹挟着饥饿感。

  尼采总把人的青春期归结为荷尔蒙的自发成熟,说到了某个特定时期会自然而然有冲动,其实我总觉得人的青春期并不一定是瓜熟蒂落,他会被某个特定的人或者食物唤醒,这从科学道理上来说有点违心,只是从我这个个体来说,李芳菲的莞尔一笑让我感觉生命的轨迹线学会了飞翔,在遇到她之前,我最在意的是往前延伸。活着的价值在不少人看起来就是活着,大家习惯于用长度来衡量幸福,就像我村子里人过年出门,有很多家里穷的要往嘴边特意抹一点肥肉,以强调自己生活的富足,虚荣心总是让我们显摆自己在意但缺乏的东西,就像很多关于爱的描绘,都只是臆想,而只有真正爱上某人,才明白青春期并不是缺乏某种需求,更多的是需要某一种依靠。男人好色,这是一种本能,但男人恋爱,则是一种升华。不懂爱的人是可悲的!

  那个寒假的过程曾经被我认为是一种煎熬,对于某种美好的期待给我太强大的引力,可是我也知道,我到了学校也找不到那个女子,更多关于她的想象,反而让那个假期在很久以后有悟道的感觉。唯一需要强调一点的就是学习了,我给自己许下一个诺言,真要是考到了全班第一,我就向芳菲表白。只是连我自己都对此毫无信心。

  每天我都要抄写高一下学期的英语课文,也认真学着数理化等等学科,只是唯一不喜欢的仍是语文,没读到课文里精彩部分,似乎能看到费老师神采飞扬的脸,顿时有种被刺激的发狂感觉。

  在期盼中,开学了。

  六、

  春天来了,小城里洋溢着一种清新的丽色,那个时候的天一碧如洗般清澈,校园里栅栏上满满都是粉色的蔷薇,天涯诗社第一次活动就是田老师和李芳菲带着我们大家去观察蔷薇,要求写一篇关于这种花的散文或者诗歌。

  随着几位高三学长的正式退出,芳菲已经成为了诗社的中流砥柱,甚至比老师还要负责任。她特意提醒大家要回避关于爱呀,情呀之类的词语,说这是学校教务处特意提醒,避免大家产生早恋倾向。这么一说反而让大家都笑了起来,甚至有女生不好意思地窃窃私语。

  我装出很认真的样子请教师姐:“蔷薇花要体现一种什么意义呢?”

  李芳菲看我的脸色依然冷冰冰的,去年那件事的阴影并未全部被忘掉,不能不说女生都容易记仇,不过看我虚心的样子,也就指点道:“每个人对花朵的理解也不一样,我建议你可以描写一下它的形状,然后和我们的高中生活联系起来,比如说她看上去娇柔但很坚强之类的话。不一定要写多少,这就是我们练笔!”

  我连连点头:“我写不好。师姐,上学期考试我的语文作文不及格,总分才考了八十多分!以后这种练笔我要多进行!”

  李芳菲有点可怜地看着我:

  “啊,怎么考这么少呀?我语文考了一百一十三分。小羽,以后你可要虚心一点,学习来不得半点浮躁。”

  我想起她张榜时的总分和名次,不由心里发笑,你在班里三十五名,居然批评前五名的学生。只是也有一点点的失落,很显然李芳菲并没看我的成绩,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举举手,表达着自己的决心。听李芳菲温温柔柔说几句话,看看她似笑非笑的小酒窝,我的高中生活有一种如沐春风的快感。

  “小羽,其实你的想法有一些是对的。寒假里我去给费老师拜年,无意中说道你的观点,他就主张应该有自己不同的成长角度,咱们一中很多来自于农村的孩子,对于他们的脱胎换骨并不是指诗词歌赋,而是学业。我以前可能对这个问题理解有偏差,我总觉得理想就是用来实现的。而忽略了客观条件。在这里给你道歉。”

  听她提到费老师,我心里再度泛起一股酸意,有点愤愤不平:“要照这么说,这个诗社就不应该录取我们农村来的孩子了,是吧?”

  李芳菲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认为,不由锁紧了眉头:“没有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天涯诗社的出发点,就是让喜欢文学的人坐在一起,去追逐梦想呀。”

  我的话语里肯定有酸味:“那费卫青怎么说农村孩子应该重视学业呢?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不配品鉴诗词歌赋是吧?他自己难道就不明白?他的父辈祖辈也是农村来的!”

  李芳菲面色凝重起来:“你有三点不对,第一他是费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文学泰斗,你应该对他礼貌,不能直呼其名;第二这个观点本来就是你的,你说过学习成绩才是最重要的;第三,费老师对我们同学都是一视同仁,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一位同学,你不知道,有几个学生都接受过费老师资助,但他从来没告诉别人!”

  我被这一通话打得体无完肤,居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李芳菲看着我也不说话,旁边几位同学凑过来拉开了我们,悄悄询问发生了什么,我偷眼看她,发现她正气势汹汹地瞪着我,顿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场冲突之后,我基本上就退出了天涯诗社,这种社团性质的学生会组织,并没有很严格的章程,我不想面对李芳菲,面对她那种对费老师的过分维护的态度,而且我敏感地觉察到,自己人生第一次想象中的恋爱就这样悲催的结束了。

  也许是因为受到了这场刺激,也许是因为我想保持一种男人的骄傲,整个高一下学期我都在拼命的学习,即便是不喜欢的语文,也开始认真做课堂笔记,死记硬背一些老师推荐的语文模板,结果大受裨益,高一结束时,我的学习成绩真得考了班里第一,以前那个仰望的考试达人李志华,以三分之差被我击败。

  忽然想找李芳菲一趟,想骄傲的告诉她,我说过的事情已经实现了,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遗憾,虽然是理科生,但我和李芳菲并没有同场竞技的机会,否则我会让她懂得,会写诗并不一定是胜利者。

  七、

  整整高二没有故事,一九八六年这个纪元里没有任何可以纪念的东西,只是有一些相思,如灰。

  李芳菲的高三似乎都是忙忙碌碌的,我好几次站在教学楼二楼的栏杆里看她脚步匆匆的样子,她的衣着已经少了以前那种嫣然靓丽的色调,而是偏重于灰或者浅黑,我不了解这个女孩的世界,只是隐隐觉得她似乎经历过一场洗礼,对于颜色的偏好能看出潜意识的变化,李芳菲至少已经不如她诗词中描写的恬静淡雅。

  我很想装作偶遇的样子和她说句话,自从我退出天涯诗社后,除了在梦里我能鼓足勇气,对她笑一笑,现实中我已经把那份情感压抑起来,我不想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牵肠挂肚,也不想为一个根本就不在意我的人藕断丝连,我甚至在班里会和女同桌暧昧,会和自己的初中同学信件交流,而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驱赶不该出现在心里的影子,可以让我试着忘记!

  我能知道李芳菲信息的渠道就是校园里张贴出来的榜单,高三也许是为了督促学生,几乎每一次模拟考试都要张榜,白纸黑字贴在宣传栏里,我若无其事站在那里,寻找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怎么样的心态,有时候觉得她应该像我这样逆袭,从特长生的范畴中突围而出,去抢占班级前几名的位置;有时候很自私地觉得,李芳菲落榜后也许才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她或者复读,或者就业,那样我就可以不再把她当做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我不是董永,只能仰视天上的星星,仙女是不会爱上我的。

  这种无人关怀和问津的生活也很不错,至少日子可以过得快些,那份发自于内心的孤单,让我绝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二年级里我巩固了自己的学习成绩。班里、我拉开了与第二名的距离,即便是整个年级也排在了前十名左右的位置,按照班主任最保守的估计,我考上大学也是没丝毫问题的。

  多了几分骄傲,也学会了用鼻子表态,从前在我心里如天堑般的城乡户口差别,开始被我看得很淡漠,偶尔在老家和乡邻们谈论起未来,我也大言不惭地说:“像聊城师范学院那类学校,我是不去的!我坚决不去做老师这份职业!”说到老师,我脑海里总泛起费卫青老师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很猥琐,即便在别人面前摆出骄傲的样子,内心其实也是很猥琐。十七岁的男孩已经有了很强的虚荣心,尽管这份虚荣心没有丝毫的意义。

  高二学期结束是七月份,班主任带我们几个尖子生去观摩了一九八七年高考,很巧的是,在那里居然遇见了送学生的费卫青老师,他和我们班主任很熟,二人有说有笑分析着今年的高考题目,我本能地往远处躲了躲,正准备溜走,忽然李芳菲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先给费老师鞠了一躬,又给我班主任鞠躬,我站在不远的地方看她脸上惨白,不由多了几分怜惜!

  很显然我的班主任并不认识她,费老师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李芳菲,她父亲是咱们县广播局的李义江局长。”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芳菲师姐的身世,并不显赫但也远非我这种乡村娃可以相提并论。

  班主任拱手祝福:“小李鲤鱼跳龙门呀!”

  李芳菲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显然她是知道我们班主任身份的,她用标准普通话回答道:“哪里呀!今年我差的太远,请吕老师高抬贵手,暑假后我去投奔您复读!”

  班主任使劲挥手:“可别谦虚,一定会金榜题名的!”

  李芳菲说声谢谢,我忽然觉得她看了我一眼,顿时很没出息地呲了呲牙打招呼,一年前我们的吵架恍若隔世,如果她说的成为事实多好!我们俩在一个班里,这也是缘分呀!随即我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私心杂念,她应该如我班主任说得金榜题名!

  李芳菲机械地笑笑,那个酒窝重新浮现在我的眼前,忽然心里一酸:会不会是这辈子我最后看见这个酒窝呀?

  世界上实力决定一切,一九八七年的高考落下帷幕,李芳菲并没有如大家祝愿的那样金榜题名,当然这也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不知道她的高考分数,但让我兴奋的是,她真的成了我们班的一员,而且被编入了我担任组长的那个小组,此外,费卫青老师成了我们班的高三语文老师。

  八、

  我要尽力压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晚上睡觉时才发出笑声,尽管当时我已经不住在学校嘈杂的单身宿舍里,而是寄住在姐姐县城的一所房子里。随着成绩的逐渐提高,爸爸妈妈对我的学习开始高度重视,这种宿舍的安排也是为了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学习。走读生比住宿舍有更好的学习环境。

  李芳菲是复读生,复读在我们学校是很普遍的现象,每年县里录取的大学生,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有复读的经历,班级里有几排座位都是为她们预留的,因为作为班里成绩最好的应届生,我有选择座位的权利,我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李芳菲后排的座位,以至于高高的个子在前排经常被人诟病,我振振有词地给别人解释:“我眼睛近视,看不清楚黑板上的数字!所以不得不往前坐!”

  很多和我熟悉的同学嗤之以鼻:“前几天查体你还吹嘘自己双眼一点五,怎么一下子就近视了。再说近视应该配戴眼镜,不然你就坐到第一排去!”

  我毫不理会这些人的闲言碎语,作为一个高中生,我已经知道,只要我保住自己的学习名次,能在高考中为老师挣取奖金,那么我不太过分就绝对没有人招惹我,当然早恋之类的事属于作奸犯科,绝对不能做的!当然没有人知道我挑座位的用意,包括李芳菲!

  李芳菲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小棉袄,头发也剪成了短发,只是秋日初寒的缘故,她穿的有点臃肿。我们班她并不认识什么人,我应该是个例外,只是她看到我总是习惯性皱皱眉头,似乎对我们一年前吵架的事情仍是耿耿于怀。

  我很少和女生说话,即便高二曾经有过自己的女同桌,半年时间相互说话也不超过十句,但是面对李芳菲,我发现自己有着太多的话要说,而且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师姐。你好!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你做同学!”

  “赵组长。”李芳菲露出玩味的笑容,嘴角上撇,那抹笑意如绵柔的彩霞映在我的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总是喜欢不自觉去找那个酒窝,似乎那里曾经珍藏过我的灵魂或者记忆。

  我这种肆无忌惮的目光可能让李芳菲感觉到了几许不安全感,她往后移动了一下座位,才又说道:“真想不到你学习那么好,我当初真是小瞧你了。”

  这句赞许的话让我如饮甘醇,没有什么比自己在乎的人表扬更开心地了,我习惯性谦虚着:“碰巧了!另外师姐,你不知道,我最感激的人就是你。是你在高一的时候教给我英语的学习方法,让我受用三年。”

  李芳菲显然记不得此事了,听我说到这里有点疑惑,我于是拿出自己每天的功课给她看,厚厚的三十二开白纸装订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英语。我现在的英语成绩已经在班里进入了前十名,可是属于标准的哑巴英语,就连英语老师都不提问我问题,他说我的英语发音和集市上卖菜的老农一般,一听就带着赵家屯子的味道。

  李芳菲很认真翻看我的英语抄写本,忽然有点感慨:“赵组长,你好认真呀!这种能坚持下来的真不多!我的英语高考就没发挥好,才考了七十几分。”

  我点点头:“其实不但是英语,我好几门课都是下这种笨功夫。物理上讲水的表面张力我开始没听懂,后来就把几个关键要素抄了七八遍,又抄了几道有关的例题就懂了。对了,师姐,我投桃报李,也给你说一个学习方法,就是错题本!”

  旁边有人打口哨,我使劲瞪了旁边挤眉弄眼的同学一眼,李芳菲也感觉到了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过身去。那个时候男女同学之间都有点大防之心,稍微多说几句话就会被人怀疑早恋。李芳菲也不能免俗!

  不过事情开了头,我俩也就大大方方起来,不能不说,从前看李芳菲高高在上,现在忽然成了身边的一份子,那种亲近感就强烈多了,似乎突然之间她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当然,还有一个梦就不让人舒服了,我发现依然在内心里对费老师有一点敌意。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幼稚,不再为了不喜欢某个人抛弃一门功课。可是在上语文课时,总希望早点结束!

  九、

  高三,从名字里就能感觉到一种肃杀的气氛!

  班级里已经人满为患,原本高二时标准配置是每班四十五人,当时我们班尚不满员,但随着李芳菲等复读生的加入,班里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边边角角里都挤满了人,其实座位的安排也是一种潜规则:应届生里的前十名都有前排就坐或者挑位置的权力,而复读生里有社会地位或者关系户都能有不错的座次,就像李芳菲是局长千金,所以才有机会坐在前边。而成绩一般、关系一般的人就要在后边挤油油了,在这一点上应届生和复读生并无多少差别。用班主任的话来说,高一、高二就是排位赛,到高三才是真正的冲刺,一赌输赢,也就是胜者王侯败者寇!

  几乎每周班主任都要做一次动员报告,墙上也有距离高考时间的倒计时的牌子。原来我们班学霸林志华被我击败后,成绩并没有一落千丈,而是依然保持着第二或者第三的位置,同时他是我们班班长,班长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更换倒计时牌子;我则依旧是第三小组组长,每周三给教室打扫一遍卫生。

  我发现自己没有组织才能,当不了班长也就算了,组长也做不好,每周打扫卫生时,我们小组里几乎大家都约定俗成的迟到,唯一和我一起不辞劳苦扫地、擦玻璃的就只有李芳菲了。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开始热爱劳动,诺大的教室我很悉心地用扫帚清理,高三盛产垃圾,各类各样的废纸、药瓶还有一些吃食,甚至我从正在早恋的某同学那里居然发现了用过的套子痕迹。我承认自己不是很纯洁的少年,但见到这东西依然是手足无措,看我目瞪口呆,李芳菲也拿着扫帚跑过来,随即呸一口跑开了,我从这个细节上感觉到,李师姐也不是什么也不懂。

  秋风凉了起来,我们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楼前是一株高高大大的银杏树,以前我不知道,原来秋天的银杏居然可以这么美丽,那种苍翠慢慢化身为金黄,在阳光里随风飘摇的样子,就像秋天美丽的诗篇。我曾经半开玩笑般对李芳菲说:“师姐,我记得你写过有关秋天的石榴诗歌,为什么不写银杏呀,你看她多美!”

  李芳菲有点责怪地看着我:“我现在哪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我宁可做两道物理题,赵组长,我一直觉得万有引力定律和自由落体运动是一回事。麻烦你给我讲讲!”

  我看了看她,忽然想起高一时师姐的训诫,感觉人生正是一部传奇,说不定角色会在什么时候悄然变更。高三的课程、我对于数理化这几门课程是很有心得的,因此给李芳菲指点也讲得并不比老师差!我喜欢她那种带着羞涩说话的样子,从前总以为她只有在笑或者发怒时才有酒窝,现在她坐在距我咫尺之遥的地方,我才发现,原来几乎每有情绪波动,酒窝就会显示出来。

  有一段时间显然我有点浮躁,每天坐在那里,就是等着李芳菲过来问我题目,而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学生的身份。

  费老师的语文课非常精彩,但语文课却是我最不喜欢上的课程,李芳菲的眼睛始终紧盯着老师,那种专注让我嫉妒,有时甚至嫉妒得发疯,我总是在语文课上自己找点乐趣,或者抄写英语课文,或者做几份其他科目模拟卷子,自作聪明地以为老师看不到。终于有一天,很少提问的费卫青老师忽然走下讲台,径直走到我身边,提问道:“这位同学,我的语文课你觉得无足轻重是吗?”

  我刚才正在神游八荒,费老师这个举动显然让我措手不及,可一直有点骄傲的心理并没有让我退避三舍,而是微笑着说道:“不是不是!只是您讲得这一部分我懂。”

  “你懂?那好,你站起来给大家讲讲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是怎么使用通感这种修辞模式的?”

  我有点慌乱,这个知识点我并不掌握,可也不想道歉,只好支支吾吾地狡辩,但是没说几句就被费老师发觉我并不懂,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同学,做学问也好,迎接高考也好,一定要虚心,有些问题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管你平时成绩如何,上课认真听讲,既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我发现此时李芳菲看向我的眼睛里,少了以往的那种娇媚,而是充满了愤怒!

  十、

  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逆反,如果李芳菲对这件事情不在意,或者和其他同学一样暗暗腹诽几句老师,也许我能顺畅一下心理。但是当下课后,李芳菲用很严厉的语气质问我,为什么不尊重老师时,我那种压抑的怒火就有点逆天发作了。

  “这就是学习方法,你懂不懂?”我强词夺理道。“我们现在是高三,我们要补齐自己短板,而不是简单的做段落分析。语文里边很多东西我都懂,即便是不学我也能考一百分!”

  李芳菲冷着脸,她的脸上居然没有酒窝,我听她说道:“你懂吗?可你说不出来呀。这个问题其实我懂,可我依然要认真听课!”

  我口不择言:“语文一门再好也考不上大学。毕竟它满分才一百二。你去年也不是败在语文上!”

  这话有点严重了!可能由于我那种不可言状的自卑和自尊交融,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吃起干醋来很是厉害。尤其是几年前就一直有这种很阴暗的想法,我需要给自己的情绪一个输出口,因此对费老师总有一种莫名的仇恨感。琼瑶阿姨有一本小说叫做《窗外》,就描写的一名女高中生和她老师的爱情故事,所以我给自己设计一个假想敌,也是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

  李芳菲突然哭了起来,在那个年代复读生基本都有一种挫折感,也就是心里很担心被人提及曾经参加高考这件事,我以前和李芳菲关系处的很融洽,甚至偶尔会开几句玩笑,但是关于去年高考的话题是从来不说的,可没想到这次我俩居然为此翻了脸。

  李芳菲的哭并不是那种泪流满面,而是趴在课桌上“咿咿呀呀”的哭泣,这也是那个年龄女孩子的标准哭姿,李芳菲绝对不是第一个我惹哭的女孩,后来证明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的哭声让我很是尴尬,不好劝也不好认错,好在随着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李芳菲很勇敢地坐直了身体,我本想看看她哭的样子,但女孩察觉到了,用手挡住半边的脸,很坚决对我不理不睬。

  友尽了。李芳菲开始对我保持一种冷漠的态度,见了我不像以前那种微笑的样子,都是横眉立目,甚至和同桌换了位子,以便和我距离远一点,不但再不和我说话,甚至是都不瞟我一眼,就当这个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我很后悔,觉得那件事自己处理的很不恰当,原本点点头自贬一句话就可以过去的事,让我无限扩大,其实严格说起来,我做的不对,李芳菲的处理也有问题,她不该无原则站在费老师那边指责我,如果说我伤害了她的自尊心,那么始作俑者应该是她!

  不肯解释也不肯道歉,俩人之间那种关系就像秋天的天气,逐渐冷了下去。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对我来说无异于滑铁卢,语文再度滑到了及格线附近,数理化成绩退步也很大,在班里居然由第一滑落到了第五,除了林班长终于如愿以偿地超过了我,还有三名复读生都考得比我好,尽管如此,我的总成绩依然保持在五百四十分左右,远远超过近几年高考分数线;李芳菲的成绩倒是有进步,在我们班考了第十八名,四百五十分总分,这个成绩显然是考不上大学的,只是她的语文分数考了一百一十五,只差五分就满分了!

  这次考试成绩公布之后,我和李芳菲都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终于在一个周三,又是我俩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很有感触地说道:“芳菲,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我的语文是短板,有机会你多指教我!”

  李芳菲脸红红的,嘴上并不肯放过我:“就是你错了!我以前以为你学习门门拔尖,结果依然是瘸腿!”

  我很惊讶她居然记得二年前对我的评价,只是当时我的偏科是英语,而不是语文,知道她居然能记住我的过往,那就证明我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慌忙说:“芳菲,我们俩要相互帮助,我的语文你帮帮我吧!”

  李芳菲看着我,忽然笑了:“我们相互帮助!好不好!我的数理化可是拉分太厉害!”

  我郑重其事:“一言为定!”原本我想趁机揩揩油,伸出手做出拉勾的动作,她开始没有拒绝,只是当我俩的手无限接近的时候,她忽然啐了一口,跑了。

  十一、

  日子一下子就明媚起来,虽然窗外开始寒风凛冽,同学们更是换上了各色各样的棉衣,纷纷体态臃肿,就像南极企鹅开会;但我却总能用眼睛发现一些美好的东西,如满地的银杏树叶子,如夕阳中挂在校门口的古钟,还有就是抬眼可见的李芳菲的酒窝。她已经养成了对我笑的习惯,就像我每天都要故作深沉地皱皱眉头,我们俩就像两台调整好程序的机器般匹配,清晨早自习时她都要对我笑笑,这对我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整整一天都是好心情,就连费卫青老师的语文课,对我也充满无穷的诱惑。

  不知道这叫不叫做爱情,只是内心深处希望有一种漫长的陪伴,当时对于未来也并没有任何很具体的想法,感觉走在时光的风景里,无一不是岁月的旖旎,那些每天都要背诵的课文和随时都要进行的模拟题考试,都成为了一种苦难的点缀。也许在那段日子,对于幸福的理解,就是抬起头来能看到女孩的侧影,简单而实在!我一直不喜欢科学家说青春期如何如何暴躁或者忧伤,而是把拥有的这段美好理解为生命中的必然,怪不得总有人感叹同人不同命,有些人运气好,无论是事业或者爱情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然后再慢慢厌倦,慢慢挥霍掉唾手可得的东西;而有些人则要翻过千山万水,最终长叹一江春水无语东流,这种挫折更能成就诗人或者智者,不过在那个年代,和李芳菲近在咫尺的情形下,我更愿意做一个前者,做一个平庸的人,愿作鸳鸯不羡仙!

  也并不是没有烦恼,班里同学大概看我们俩无拘无束有些妒忌,很快流言就开始飞舞,有甚者说我俩一起去看过电影,甚至说我住宿的地方就是李芳菲给安排的,就连班主任都会旁敲侧击:“上次考的可不好,一定要集中精力才行!非城镇户口的学生应该更下功夫!”偶尔早晨我俩遇见,一起来到教室,会有别有用心的家伙来抚摸一下我的后腰:“酸吗?”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真的不懂!但本能知道这不是好话,于是一脚蹬去,同学哈哈笑成一片。

  其实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李芳菲和我之间太过于坦然,甚至毫不在意同学们的调笑,以及班主任别样的眼神。

  这并不正常。我们班班主任是从高一就带我,真有一种师徒如父子的感情,我是他早已收到篮子里的菜,对外声称对我不考虑考上考不上,而是考到哪里去的问题,也许正是这种信任才让他担心我会早恋,会因为非学习因素最终名落孙山,好几次他喊我到他办公室,也并不说什么主题,就是问问我最近有什么想法。没有什么想法,实事求是的说,那段日子我真的没考虑高考问题,只是在心里编织和李芳菲有关的未来。

  我当时读过很多关于恋爱的书,也想象过爱情的样子,甚至琢磨在某一天早晨,李芳菲会忽然对我说:“我喜欢你!”这种意淫般的想法让我亢奋但又期盼,好像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日子都能给我希望。只是李芳菲的那种坦然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甚至有时候我都想表达什么时,她都用一种很亲切但很坚决的态度把我推开。

  一九八七年的腊月,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整个小城刹那间变了样子,原本光秃秃的树木犹若粉雕玉琢般高洁,学校操场上几乎片刻间就被学生堆成了三五个形态各异的雪人,其中一个更是仿照校长的样子塑性,甚至特意用煤灰做了一副眼镜。同学们也似乎在压抑的学习气氛中难得解脱出来,打雪仗玩滑梯不亦乐乎,校园广播里则是大煞风景一遍遍播送注意安全的告示,禁止同学们在校园里打闹等等。

  教室里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是我们高中阶段最后一场雪了!”马上忧伤的腔调引来一阵唏嘘,可也有调皮家伙,嚷道:“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你要回来复课呢。”

  很显然这句话对于李芳菲等复读的同学是一种嘲讽,我敏感感觉到李芳菲显然有点别扭,很少见地早早收拾课本离开。我也有想走的冲动,不过偏巧这时有个同学喊道:“羽同学,你怎么不追出去呀,雪后月光下的小城多浪漫呀!嘿嘿,你又要肾虚!”

  十二、

  我已经懂了这句话的猥琐之处,可又不好发作,只是狠狠瞪他一眼,也不说话,坐在座位上很认真地掏出课本,准备即将开始的期末考试,可是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心怎么也静不下来,眼睛在课本上,心则早已云游天外:李芳菲去哪儿了?下这么大雪不会有事吧!

  很艰难地熬到下午放学,晚上接到通知:因为下雪的缘故,走读的学生不再上晚自习。一片欢呼声之中,我毫不犹豫地跑出了教室。

  知道是遇不到李芳菲的,她家所在的广播局距离一中校园很近,基本算是门对门,而那个年月职工宿舍和单位驻地都在一起,虽然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但可以想象她出门就能到家。可是,正如刚才那位同学所说,这么美好的雪夜,能有一个人想念是很美的时光。我并没有回自己宿舍,而是背着书包去到距离学校不远的华山湖走了一圈。

  华山湖是我们县城中心的一处天然景观,大约三百多亩的面积,无论是碧波荡漾还是冰封湖面,都很有北方小城独有的韵味,这里也号称县城最大的风水宝地,说我们县之所以被称之为书画之乡,这个华山湖的功劳要占大半;几乎我们县名人或者不名人都拿着华山湖做过文章,就连李芳菲曾经创作的诗篇里都有四章:《春柳》、《夏荷》、《秋云》、《冬雪》,我高一加入天涯诗社时拜读过,后来因为退社也就慢慢忘记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只记得《冬雪》有一句很煽情的结尾:在雪中,你不必请我躲避,快拉我到华山湖的玉带桥上,给我讲一个故事,我是公主,你是王子!

  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像是落难的王子,或者说青蛙王子,等待被一位公主亲吻,然后恢复自我!也许我真是一个迷途的王子呢,虽然我热爱自己的家,和这座小城,可是命运中总有那种高远的期待感,我想我的未来并不是梦,我所求的都会到来,就像李芳菲,不是重新出现在我生命中了吗?

  傍晚的华山湖黑蒙蒙的,倒是湖中间的玉带桥上路灯发出淡淡的光芒,照在桥上无人清理的雪上,凭空多了几分寒意。我走在桥上,脚下有点滑,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可是雪晴后的傍晚,在并不遥远的远方,居然升起了一轮清秀婆娑的月亮。那月亮大得超乎我想象,上边的桂花树和人影模样的影子能看得清清楚楚,也许遍地的雪白更衬托出月亮的皎洁无暇,她的冉冉移动都让我有一种青春勃发的冲动。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是一位诗人,可以用自己表达爱的方式来描画,这轮我生命中第一次看的这般清晰的月影,另外我想,要是李芳菲在我身边该多好,我一定会给她说:我爱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晚,我在华山湖周围等了很久很久,渴望生命出现奇迹,渴望那个女孩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我都很虔诚地对着月亮许愿:如果,那个人能出现,我宁愿用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交换!

  只是,那终究是一种幻想,李芳菲没出现,我反而感冒了!

  十三、

  很久很久以后,想起那夜的月影和久候未到的那个人,丝毫没有一种沮丧和失落,反而会把华山湖畔冉冉升起的月亮当做了生命中无法或缺的部分。也许当一个人真正为某件东西或者某段感情奋不顾身时,过程就是一种结果!

  从哲人的角度,某种景致成为孤品后,就失去了其价值,但我总觉得那夜的皑皑白雪渗透进了我的灵魂里。后来偶尔也学着汪国真写点类似的小诗,甚至有一次有意无意给李芳菲看,她显然有点吃惊,也有点误会,看我的眼睛里都有点生疏:“赵组长,你受刺激了?千万不要误入歧途,我们现在是要迎接高考,我的高四,你的高三!”

  我低着头笑笑,并不敢看她,心里则想告诉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子:“你才是我最想写的诗!”

  期末考试一共进行了两天,这次我感觉发挥尚可,至少有李芳菲的督促,语文不至于一落千丈,一般说起来,只要不出现偏科现象,我的成绩还是很稳定的,虽然那几天一直有点感冒,可试题没给我丝毫压力。李芳菲则脸色显然不好,她好像也有点感冒,考完数学特意找我对了几道题,结果很让她失望,至少有一半都错了。我安慰她道:“数学解题重要的是解题过程,只要过程对,肯定会给你分的!”

  李芳菲摇摇头:“赵组长,你别刻意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理科基础很差!春节后宣传系统有一个技校招生,专门面对我们职工子弟,我想要不我就去考考技校吧!也许我这辈子做不了大学生!”

  这个消息对我如遭雷击,呆愣愣站在那里,眼睛更是直勾勾看着她,李芳菲显然对我这种表情有点无奈,她使劲推了我一把:“你干嘛呢?”

  身后口哨起又起,还有窃窃笑声。

  我觉得胸口一闷,似乎有口热血想要涌上来: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

  对于技校,我是懂的,当时这也是城市户口的人独享的一种福利,职工子弟初中毕业后,参加系统内技术学院考试,录取后进行二年左右的学习,就可以直接分配工作。当然不同的专业要求也不一样,最高需要高中学历,我有几个初中同学就走的这条道路,分别已经在电力局、烟草局上了班。很显然李芳菲是符合这种条件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高三的生活,也许我可以不追求虚无缥缈的初恋,但是我喜欢那种相濡以沫的陪伴,我甚至都不能想象,如果李芳菲不出现在我视野里,我会不会彻底崩溃!

  李芳菲转过身不再说话,我忽然有种要流泪的冲动。诚惶诚恐的,我不懂她刚才的话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在和我告别?可是我和她有什么关系吗?因此所谓征求意见也就是自己想想。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寒假结束之后再开学,我可能看不见李芳菲了!

  忽然一下子觉得什么也没意思了,就连我平时斤斤计较的考试成绩,也成为鸡肋般让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重视。前几次模拟考试结束后,我喜欢分析试卷,尤其对于自己擅长的数理化都要给李芳菲讲解错题,自我总感觉就像孔雀开屏一般,喜欢李芳菲脸上那种带着酒窝的微笑。她偶尔也给我讲解一下语文和政治等科目,本来上次我俩还约定寒假前这次考试发下试卷后好好评判一下,很显然这个晴天霹雳后,就没必要进行这种活动了。

  成绩下发后就放假了,然后是春节后正月初三集中返校,不过老师显然对于返校这个话题并没有强制要求,只要求前三十名以内回来,三十名之后的显然已经被放弃。我是班级第三,五百七十三分。李芳菲第九,她创纪录地进入了前十名,总分五百一十八,很吉利的数字!

  看到这个成绩时,我有了一个幻想,按照前几年分数线,这个成绩能足以保证她去聊城师范学院,要知道那个学校可比宣传部系统内的技校要好很多!

  我忽然想找她谈谈: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或者说我们一起努力半年。

  恋爱中的人往往是自卑和自尊的结合体,我在自己想象里甚至可以卑躬屈膝,如果芳菲能陪我走下去,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满口答应;可是现实中,我依然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要对她能走技校的道路表示祝贺,因为对于她来说,这就意味着就业,意味着有可以自己支配的生活,我算她什么人?可是在我心里,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整个高中,自始而终我就喜欢,或者说爱过这样一个女子!以至于将来看似遥遥无期的青春里,我也不可能像爱上酒窝一般爱上别的人。

  这个春节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没意思的年,我整天抱着一本书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但我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进去,我甚至想如果李芳菲不再回学校,是不是我的余生也就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春节鞭炮声里,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必须让李芳菲知道我在想什么!

  十四、

  城市和乡村之间,看似并没有明确的界限。但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横亘在人心里,那就是城乡户籍的不同性质。城镇户口每个月发放粮票,而且毕业之后即便考不上大学,也可以称之为待业青年,等着国家给安排合适的岗位。另外按照国家户籍政策中一条很有倾向性的政策:子女的户籍属性跟随母亲,因此找一个非农籍的媳妇儿就可以改变后代属性,这在当时可谓奇货可居!我们乡镇拖拉机站长女儿脑子有点毛病,她和我曾经是初中同学,她十五岁了连衣服都不会穿,而且体重一直保持在一百公斤以上,因此被我起了个“大葫芦”的绰号,可是人家是城镇户口,很容易就找到了才貌双全的女婿,一位拖拉机站临时工,据说是我的高中校友,高考时复读三年后没办法才去找的临时工,结果被站长一眼看中!他们举行婚礼时,所有的初中同学都收到了邀请,看一表人才的男人和花枝招展的大葫芦站在一起,而且男孩父母一再表现出来的祖坟冒烟的惊喜面庞让我很觉世态炎凉,我觉得一株好白菜被母猪拱了。我从来不想他们是因为爱情,只是利益!那么,我如果真要是考不上大学,依照自己农业户口的身份,恐怕连大葫芦都找不到,更不要说李芳菲那种醉人的小酒窝了。

  寒假里,我不停地用这种思想来促使自己下定决心,即便是李芳菲真去读了技校,我也要考上大学,然后找她!我想起她那首华山湖的诗:她是公主,我必须要让自己变成王子!

  我很想让自己站起来,大声呼喊:我要靠自己!不能指望任何人!可是,总在心里寻找一种寄托,或者说微微的希望:李芳菲不回去读技校!她这次考的那么好,应该乘胜追击才对!

  开学的那一天,路上积雪尚未融化,地上更是有着太多的爆竹纸屑,小城里也时不时响起一串串爆竹声,我就好像等待判决的囚徒,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学校,走进教室的一刹那,眼睛就往李芳菲位置上瞟去,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整个教室里也只有不到十几个人,并没有老师要求的三十个人。

  和几个熟悉的同学举手打了招呼,说了几句拜年的话,就把书包和带来一些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自己最熟悉的呼吸声。我本能回头看去,是一张略带憔悴的笑脸,镶着深深酒窝的妩媚马上让我眼睛湿润了:“李芳菲,你来了!”

  李芳菲依然是那种淡然的情绪,不过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我感动:“赵组长!今天周三,该咱们小组值日,你来晚了?”

  “啊!?”我呆了呆,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可是又的确存在。可能话题转折太大,我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李芳菲嘻嘻笑道:“我可是一如既往,七点半就来打扫教室了!还给你们都擦了桌子!赵组长,你应该谢谢我!”

  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原来李芳菲很早就来了,反而是我迟到,整个寒假里的小肚鸡肠刹那间都烟消云散,暗暗在那一刻发誓,以后每周三我一定第一个来。

  原本想问问她技校的事情,可看教室里其他同学都看着我们,也就乖乖闭了嘴,坐在座位上认真看起书来。心里觉得学校决定真英明,安排大家初三就来上课真如及时雨一般。

  下课后悄悄问了李芳菲,关于技校的事情,她有点害羞地告诉我:“还要谢谢你呢!我上期末考试发挥那么好,尤其是拉分的数学进步很大。我们全家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我还是考大学!技校毕业是工人身份,而大学毕业是干部身份!”

  我不太懂身份,只是知道干部肯定要高过工人,插嘴问道:“是不是比如我是组长,就是干部,你虽然是美女诗人,但没有职务就是工人呀?”

  李芳菲啐了一口:“不是的!干部和工人根本不是你说的概念,咱们学校不是社会,社会很复杂!反正就是考上大学比上技校要好!”

  我耸耸肩,这我也知道,可是我只关心结果,不然大家都会选择技校,非农业户口的孩子谁会争大学名额呀!

  李芳菲又幽幽说道:“我现在已经破釜沉舟了!你可要多帮帮我,我们都要考上大学!”

  十五、

  我信誓旦旦:“嗯嗯!我们比翼双飞!”

  李芳菲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呀?不准动歪心思,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我,我......”也许想不出惩罚措施,她脸上居然露出想要哭得神色。

  我诚惶诚恐:“对不起,对不起。李师姐,你知道我语文不好,用的成语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你原谅我好吧!”

  李芳菲原本也是吓唬我一下,见我态度端正,也就又羞涩的笑了:“我俩叫同舟共济!赵组长,你成绩好,可以考山东大学,海洋大学,我呢,考聊城师专就行!”

  我有点兴趣索然:“我想和你考一所学校呢!师姐。”

  李芳菲哈哈一笑,不过这个笑很虚假,脸上都没出现那个标志性的酒窝:“我可不敢高攀!赵组长!你注定是能跃过龙门的鲤鱼。我,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复课生。”

  我故意装作怒气冲冲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没自信心?既然同舟共济,我们就要一起努力才行。要执行学习计划,你补数学,我补语文!”

  那朵标志性的酒窝再现,李芳菲羞羞答答地说道:“同舟共济,可你要帮助我补习的地方太多。还有,我们俩要保持适当距离,班主任过年时候给我爸爸提起过你......”

  我的心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早恋这种事在一中并不罕见,因此处理起来也颇为严厉,每年都有因为恋爱被学校除名的学生,最轰动的是前年曾经有一对男女恋爱,他俩晚上去华山湖边游玩,结果被女方父亲发现了,一通暴打后,把那个男学生又扔进了湖里,结果男孩不会游泳,居然被淹死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女生家长按照防卫过当被判了三年徒刑,还是缓期执行,甚至都没有开除公职,就是因为那个男生是农村人,且和女生发生过关系,当时的公检法对于这种一时冲动的行为是宽恕的!最惨就是男生的家长,不但要接受丧子之痛,还要受世俗的指责。后来那个女生继续在一中读书,最后居然考上了绘画的艺术生,不知道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是不是会想起那个淹死在华山湖里的恋人。

  李芳菲显然看出了我的惊惧,嘴角呈现出月牙形状,那个酒窝更深了,用有点嘲弄的语气说道:“赵组长,你害怕了?”

  “没有!”我要保持自己小男人的形象,不过说话已经露出了怯意,我真怕李芳菲父亲杀上门来,对我一通拳打脚踢,甚至是动用社会关系,让学校直接开除我,当时觉得广播局李局长是个很大很大的领导。

  “没事的!我们行得正走得直怕什么?”李芳菲给我打气,或者是警告我的非分之想。“我爸爸听说我学习提高这么多,都是因为你的功劳,特意交代让我谢谢你呢。”

  我后背有点发凉,不知道这个谢谢从何说起,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不过从李芳菲清澈的眼里,我能看到温暖和信任。感觉至少李局长应该不会不讲理,因为我俩的确没有谈恋爱。

  不能不说这次聊天对我影响颇大,就像原本汹涌奔腾到随时可能溃堤,现在是堤坝得到了加固,我想至少自己在高考之前,是不可能做表白那种傻乎乎的事情。这与其说是一种暗示,不如说是处理问题的智慧了。

  那个时候我的要求真不多,只要眼里时时刻刻可以出现那个女孩,就是最美好的事吧!我俩依然保持那种坦然且亲密的关系,同学们开始还议论纷纷,可到后来慢慢就见怪不怪了。

  高三下学期主要是短板问题,我的很多时间都用到了语文和政治之类的课程上,说起来奇怪,对于语文这门课我始终不得要领,尤其是作文,几乎每次模拟考试都要被李芳菲数落一番,说我写东西总是抓不住要点,不从出题人的角度出发,这在高考中是绝对得不了高分的。她拿出秘密武器,是费老师教给她的,背作文模板,就是把所有可能遇到的作文题目开头结尾模板化,我试了几次,心里总是别扭,也一直不见作文提高。

  一九八八年四月份,我忽然收到了一封情书,当然不是李芳菲写来的。

  十六、

  给我写情书的女孩叫邵桂芳,是我高中三年的同学,也就是说从我进入这所高中,我俩就认识了。虽然我和李芳菲也是很早就认识,可和这位邵同学相比,我俩理论上的关系要疏远很多,按照某个戏言:我和桂芳属于嫡亲同学,李芳菲则是后来插队进来的!只是,在感情的天平上,从来不是依照认识时间的长短来决定亲疏的!

  邵桂芳写给我的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情书,而是一封约会函,约我一起去看电影,这约会函夹在了我的留言册里。

  高三下半学期,最盛行的一件事就是写留言,同学们相互之间说着勉励或者激励的话,主题无非就是:苟富贵勿相忘!李芳菲因为是复读,所以并不参与这种活动,偶尔给别人写只言片语,也都是那种很简略的祝福。

  我就不一样了,有厚厚一个本子,印刷的很是精美,不但有名人名言,更是有很多或浪漫或隽永的文字,而且都留有粘贴照片的位置。里边详细记载着和同学三年之间的点点滴滴,很多千奇百怪的第一次。不能不说,我也是一个有点八卦的男人,居然对写留言乐此不疲,就连李芳菲都有点吃味:“你的文字水平提高了不少呀!都会写此致敬礼了。”我能做的就是“嘿嘿”笑几声。

  邵桂芳给我留言册是下午放学后,教室里已经看不见几个人,我正准备收拾书本去学校食堂解决肚子问题,邵桂芳突然出现在我课桌旁边,把我的留言册递过来,她满脸通红,身体还有点哆嗦:“赵羽,你看一下我给你写的留言!一定要看呀!”说完就急匆匆跑开了,只是到了门口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表达着什么。

  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一种反常,我平时和邵同学联系并不多,她并不是县城的人,却是城镇户口的女子,她的父母都是县某个乡镇中学的老师,因此邵同学也遗传了父母身上那种书卷气,她个子很高,头发有点天然打卷,像极了洋娃娃。

  高三、我在班级单身宿舍时,曾和天真烂漫的男同学们给我们班女生打分,虽然大家都有点虚荣心,即便是给自己心仪的女同学打分很低,可是平均数还是能说明问题的。邵桂芳在我们班女生中名列第二,仅次于另外一朵班花尤慈新。

  如果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绝对不是那种思想不染尘埃的类型,只是心里有了李芳菲这个标准模板之后,往往把其他女性自觉不自觉地作比较,甚至在重逢李芳菲之前,曾偷偷对班里女同学起过小心思,不过更多是种欣赏,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无论是左班花,还是邵同学,我都能坦然处之,偶尔在一起说说话,没有那种呆头呆脑的举动,反而是伶牙俐齿。

  班里的确传言极盛,说我和李芳菲如何如何,但我俩的表现在别人眼里又不同于那种苟苟且且,尤其是李芳菲在班里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因此大家说我俩更多存了开玩笑的心理。这也是邵桂芳为什么给我写信的理由。

  约会函上写着很简单的一段话,具体内容实在想不起来了,就是她约我去县城电影院一起看电影。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给我了二天的思考时间。

  高三年级同学之间小暧昧甚至暗恋的事,并不是没有,甚至有几个已经明目张胆,不过都是老师眼里标准的坏孩子。虽然学校里三令五申,可班主任只是在一些场合表达自己的深恶痛绝甚至是恐吓,并不是那种杀无赦的态度,越接近高考,老师固守的阵地越少,只要不给班级惹事,不耽误有一拼的好学生,那些人,就由他去吧!班里桃色事件最有名的就是左慈新和某复读生来往,让我们班至少三分之一男同学痛哭流涕,后悔的不行。不过他们都属于后学末进,根本是没有任何希望考上大学的,我和邵桂芳就不一样了!我可以说是有把握,而邵同学希望也很大,她在班里也属于上游位置,即便考上也是踩线,考不上也差不许多,这种程度的学生才是最需要搏杀的!

  犹豫很久,居然有点茶不思饭不想,赵同学可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经常看别人写对于爱情的忠贞不移,弱水三千独取一瓢,其实这些人是没真正经历过那种暧昧!熊掌和鱼不可兼得,李芳菲无疑是熊掌级别,是属于那种只能眺望的熊掌,和一条送上门来的鱼之间做出选择,这的确是对人性的一种考验。

  十七、

  李芳菲显然感觉到了我的不正常,她看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疑问。那天讲物理试卷,我这个人时间观念一直很强,一般老师讲试卷时只要我会的,基本都不听,而是做自己的事情,但那天物理课上我坐的太过于端正,而且老师每句话我都很认真听的样子,偶尔还在试卷上勾勾画画,李芳菲瞥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下课之后看我仍是在座位上发呆,就用手弹弹我的桌面:“赵组长,想啥哪?你今天忘了吃药了?”

  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想问问李芳菲接到男生的情书会怎样处理,虽然我也有点泛酸,可也明白,李芳菲应该是遇到过类似情况。不过现在教室里,况且邵桂芳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因此是没法问的。我伸伸懒腰:“春困秋乏,我觉得浑身没力气。唉!老师今天上的啥课?”

  李芳菲白了我一眼:“我能骂你一句吗?”

  “不能!”我毫不客气,“唉,我好盼着周日早晨可以多睡半个小时。师姐,你不知道我最近有种崩溃的感觉!”

  李芳菲信了我这句话,高三那种快节奏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她自己也常常有和我类似的感觉:“那你就歇歇吧!今天晚自习别上了!我有时特别累的时候,就让妈妈给我按按头。其实就是按太阳穴和百会穴那儿,你自己也可以试试!”

  我侧眼看着邵桂芳走出了教室,也许她不喜欢我和李芳菲的这种关系,我俩很有点像是后世中的男闺蜜,而且丝毫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的男闺蜜,不过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潮流。

  我故意伸出头去晃了晃:“我不认识什么穴道,你帮我按按怎么样?”

  李芳菲并不是那种轻易糊弄的人,她瞪了我一眼:“你没学过眼保健操吗?太阳穴在侧,百会穴在后脑。你就是大爷,我可不能伺候你!”

  看她起身出门,我忽然想把这件事和李芳菲说说,于是也跟了出去,四月天,春寒料峭,教室外有几朵稀疏的迎春花开了,那份淡黄的雅致一下子让我的眼睛亮了:“李芳菲,你说我们高考作文会不会有迎春花的题材?”

  她看了看我,伸手做出摸我额头的动作:“你发烧糊涂了吗?我要是知道高考作文,你觉得我会坐在这里读高四。”

  我有点尴尬地笑了:“对了,高四的姐姐,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有一种被等待被宣判的感觉。李芳菲如果知道有女生给我写情书会不会吃醋?我俩会不会一下子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芳菲往后退了几步,看我一眼:“什么事?赵组长,我可是说了,咱们高考在即,除了学习上的事情,别的事我一概不回答。”她居然生出几分警觉。

  我故意呲了呲牙:“那好吧!如果必须是学习的事,那我就没问题了!”

  李芳菲显然对我不放心:“嗯,那好吧!拜拜,晚自习见!”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我很是失望,居然有一种被人藐视的感觉,同时很卑劣地在心里开始比较邵桂芳和李芳菲的长相,她俩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学习也很好,可是李芳菲给我一种亲切感,从她身上我总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可是邵同学那里,我没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很少见的没有去上晚自习,不知道李芳菲会怎么想,邵桂芳会怎么想,我原本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好思索一下这种事怎么处理:如果我不去电影院,会不会太伤害邵同学,就像春节时因为李芳菲说要考虑读技校一样,让我寝食难安;可是如果去了电影院,又会怎么样呢?那是不是等于默认我和邵桂芳有了某种关系,这对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我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谁!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周六晚上按照惯例没有晚自习,不过下午要到六点才下课,我看着邵桂芳站起来,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教室。我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是去呢?还是不去?

  十八、

  一个声音似乎在对我说:去吧!去吧!邵桂芳是自己三年的同学,于情于理都要去见个面,也并不是什么恋爱。就是说几句话罢了!

  可是另外一个声音也在对我恐吓:要是李芳菲知道这件事你可就死定了!对感情要忠贞不移,你这样去见其他女同学是对自己和李芳菲都不责任。而且现在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要理智一些!

  我大概每三四分钟就要看一下手表,一会儿想去,一会儿又不想去!一直在纠结中,终于在差十分钟到六点的时候,看看教室里已经没有了人,心一横,骑着自行车直奔县城电影院而去。

  电影院是六十年代建筑,有高高的台阶,前面还有宽大的广场,售票处在台阶上的平台里。现在是春天,气温并不高,广场上也就少了乘凉的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孩子在上边跑来跑去。电影院台阶上倒是有人,三三两两大多都是年青人,我很怕遇到同学,心里更是责怪邵桂芳,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是不是故意让别人看呀!我站在台阶上往高处看看,并没有看到那女孩,心里怯意再生:要不我就走吧。也算来了电影院,没见到人就不能怪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我们班李志华从电影院售票处走出来,我大吃一惊,志华和我也是高中三年的同学,我俩可谓明争暗斗了三年,基本上第一名就在我俩之间徘徊,虽然表面关系尚可,可心里都知道彼此是自己强劲的对手。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电影院呢?我心里一紧,阴谋论的想法涌上心头,这不会是一个坑吧!

  但随即我笑了,高三下学期,老师们基本上已经不再用那些清规戒律限制学生,好学生自然会激流勇进,差学生也无所谓了,最差也要发个高中毕业证,等同于混个学历,很多城镇户口的人有高中毕业证就可以做待业青年,等待分配工作!说不定林志华也和我一样,是佳人有约!

  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有了可进可退的方案,于是大大方方跑上台阶,对着林志华大声喊道:“志华,你来看电影呀!真有闲情雅致!”这声音动静很大,大到周围无数人投过来很不屑的目光,宛若我是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看到熟人本能的呼喊。

  林志华明显哆嗦了一下,他其实刚才就看到了我,只是来不及转身走开,见我这般热情忙不迭说道:“赵羽,是你呀!今天不是周六吗?老师说要一张一弛,所以我过来放松一下。你干什么呢?我请你看电影吧!”他边说话边把手放进裤兜里。

  我的眼睛扫视一下周围,本能感觉林志华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看电影,而且他这般躲躲闪闪,说明一定有隐情,想到邵桂芳和我的约定,不由心中一松,高中生都太幼稚,以为所谓的谈恋爱就是来电影院,邵桂芳不能免俗,同样,林志华也不能!

  忽然一下子想念起李芳菲,想起她脸上那个甜甜的酒窝。也许我们那种相濡以沫的陪伴,一起对于学习的互帮互助才是一种真谛。青春期的所谓爱情都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可如何把这种本能转化为一种方向,一种促进或者说一种动力,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摇摇头,忽然有一种恶作剧的想法:“啊呀,我怎么好像看到里边有咱们班的女同学呀。我去看看是谁?好巧!这个周六真是放松的日子。”

  林志华脸刷的一下就发白了,那片癣都有些奕奕放光,他连退几步,一脚踏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不过很显然他吓坏了,再也不和我说话,撒腿就跑了,我有点惊愕地看着这位同学,原来他可以跑得这么快呀。

  耸耸肩,很快乐的样子,我一直有这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可爱的志华同学,一定也早恋了。唯一好奇的就是,那个女孩是谁?林志华一直在班里都是很冷傲的态度,更是我们班班长,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转过身去,不远处看到了邵桂芳和尤慈新,两个人脸色都很不好,很显然她俩都看到了林志华的落荒而逃,只是对邵桂芳我是能明白其心理的,这次约会肯定落空,而尤慈新我就真不明白其想法了。班里盛传她在和某个复读生谈恋爱,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被我吓得抱头鼠窜的林志华,才是她真正的入幕之宾?

  十九、

  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本能对二人笑笑。这个笑含义是不同的,对邵桂芳更多的是歉意,对尤慈新则是礼貌吧!

  邵桂芳大概怕我说出什么话来让人怀疑,抢先说道:“赵羽,你也来看电影呀,今天演《野山》,说是获金鸡奖的电影呢。”

  我摇摇头:“不看电影!我宿舍在附近。每天例行到这里走走。都快累死了,也算是忙里偷闲吧!”

  尤慈新一直都是那种高傲的态度,虽然她学习一直都很差,看我一眼眼睛就瞟向别处。邵桂芳趁她不注意,用手指指了指她,又摇摇头。

  我很直接和她们说再见,如释重负般走了。这也许是天意,和邵桂芳没有发生什么,心里也觉得对得起李芳菲,甚至有种想要自我表扬的情绪。可是这些事情是没法告诉别人的,就像林志华的逃跑,就像我去电影院的原因,其实人生中好多变局或者乱局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而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拨弄着我们。

  但是,从这天晚上开始,邵桂芳经常莫名其妙地对着我笑,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笑,很快就连李芳菲都察觉到了邵桂芳和我的不正常,她狐疑地看我一眼,又看看邵同学:“赵组长,你注意到没有,有人犯花痴?”

  我当然要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故意四处看看,然后摇摇头:“谁呀?你说的不是我吧?”

  李芳菲咬咬嘴唇,很不开心的样子。我忽然感觉到,她可能是在吃醋,就像以前我吃她和费老师的醋一般无二。忽然有一种很开心的感觉,因为,这说明她在乎我!也许语言可以掩饰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但情绪则不可以,我可能在这种微微的酸味中感觉到了一种幸福。

  高考前一般要进行三次全仿真的模拟考试,春节前一次,五一劳动节则进行第二次,据说我们当时的报考志愿都要根据这个分数来考量,自然所有的人都全力以赴,我和李芳菲被安排在同一个考场,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种才思如涌的感觉,应该说这次考试是我进入高三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成绩揭晓,我又成了班级第一,上次前两名的复读师兄虽然依旧发挥稳定,但名次都下沉到了第六七名的位置,最惨的就是林志华,居然被挤出了前十名,而李芳菲依旧保持第九,谁也想不到进步最大的居然是邵桂芳,她成了班级第三!

  李芳菲对这种成绩并不开心,她变得心事重重,在放学路上,她忽然对我说:“从来没有哪个班级能录取超过九个人!赵组长,你说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我看着她,使劲摇摇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哭了,两行泪毫无节制的流了下来:“我实在受不了落榜的煎熬了!赵羽,我,害怕高考,害怕任何一种考试!你不知道,考试前两天我就睡不着。”

  我本能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擦眼泪,也许在一刹那间,我忽然感到,李芳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能让她哭,就像我不愿意自己的母亲落泪。在那一刻,我悟出到了生命真谛:其实有些人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都不是随机的,都是命运的安排。

  李芳菲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自然地伸手擦泪,她本能地用手把我的手打开:“坏人!你也想趁机欺负我!”

  我摇摇头:“我没有!我不会欺负你,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李师姐!”

  李芳菲先是“哼”了一声:“谁稀罕呀?你不是有那个本班同学对你青眼有加吗?人家考了全班第三,可以考上山财呢!我,连中专线都过不了!”

  “李师姐,我,其实,我,我......”我忽然变得笨嘴拙舌,她笑了:“好好学习,小弟弟,赵组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啥,可依然点点头:“我们的终点是高考。你现在学习已经进步很大了,咱们好好分析一下这次模拟考试吧!”

  接下来几天,李芳菲有点反常,似乎觉察到了邵桂芳的威胁之后,她明显和我接近了不少,甚至于有时候下晚自习也和我一起出校门。

  报考志愿的时候到了。

  二十、

  当时的高考,都是先报志愿再参加考试的。所以报志愿时需要格外慎重,不但是学校,而且要考虑专业,也就是将来的职业方向、另外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的关系、目标学校的分数线以及平时模拟考试的考分比对等等,有的学生需要稳一点,有的则需要搏一把,我觉得比写一篇五千字的作文难度还要大。

  本来在我心里,一直有种莫名的预感,我将来一定会去南京市读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经常做一个关于明代皇家图书馆的梦,自己每天坐着一艘小舟来回的在一座古建筑群里穿梭,甚至经常有人喊我华编修,貌似我身边还有些同事,大家客套的作揖打躬,说着一些我都不明所以的话语。醒来后总是让我对每一个梦境都很怅惘,后来为此我查过相关的资料。明代皇家图书馆就是现在南京市的玄武湖,明代建都二百六十年的各式各样图书,包括后来成为历史文物十大疑案之一的《永乐大典》不翼而飞案都与此有关系。因此我对于这座金陵城有着一种很神秘的仰望,所以在报志愿时,毫不客气地选择了一多半的南京院校。

  这并不是保密的事项!并且我填报志愿之前,征求过班主任老师的意见,本来他一心让我报考山东大学的,说我的成绩如果正常发挥,进入山大问题并不是很大;但是距离南京大学就差得有点远,必须超水平发挥,甚至第二志愿最好和南京大学拉开差距,而不能是南京工学院,也就是后来的东南大学!

  李芳菲有些不开心,和我说话更是少了。每天按时上下课,只要放学铃声一响就不见了踪影。本来说好的试卷分析也再也不提,偶尔和我说话也总是看手表,似乎在提醒我:别耽误我的时间!反倒是邵桂芳借机找过我两次,商量高考报考学校的事情,她看我都是填的南京,故意很惊讶的嚷嚷:为什么要出省呀?咱们山东有好多不错的学校。我爸爸让我报考山东海洋大学!

  我很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我还想报清华呢!”这句话很显然伤害了邵桂芳,她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看着我。

  我心情不好,也觉得自己没有哄人的义务,另外说句刻薄的话,我对于邵桂芳的学习一直不看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和她没有丝毫的情感因素,除了同学这个称谓之外,少了那种对李芳菲的依赖和患得患失,甚至我都不怕她生气。

  “你应该尊重人的!山东海洋大学按照我上次模拟考试的分数是能达到的!”邵桂芳语气冷冰冰的!

  “上次模拟考试中至少五十分有水分,老师讲过例题。那可以参考,只是不能当做标尺!”我不肯退让,这也是我多年养成的坏习惯,就像高一下学期我和李芳菲的对垒,血气方刚的年龄,也有着不肯低头的傲气。我似乎深怕刚才那句话对邵桂芳伤害得不够,又加上一句。“要按照你的真实实力,聊城师院都未必有绝对把握!”

  邵桂芳把手里的一本书重重对我砸过来,然后哭着跑出了教室,从此对我保持怒目相对的模式。不过我一语成谶,邵桂芳那次模拟考试是她所有考试中的最高峰,当年她不但没考上山东海洋大学,连中专分数线也没过,最后复读两年后去了青岛纺织学院大专班。

  和邵桂芳的冲突很快在班级里传开了,高三是最容易创造新闻的区域,但也是很容易平息新闻的区域,我们吵架的消息没两天就沉底了,因为出现了陈同学用螺丝刀扎他暗恋女同学的车胎,而且还被保卫科当场抓获的消息。

  李芳菲显然知道了我的事情,也许自我感觉的缘故,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份暖意,甚至主动跟我谈论高考志愿:“我第一志愿就报聊城师院汉语言文学!你觉得我有希望吗?”

  “你报低了,你应该报考山东师范大学。李师姐,你肯定能考上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躬屈膝,“你报考济南的学校吧!我也改一下,我觉得咱们省会城市很不错,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到时候我去找你也方便呀!”

  “滚,你找我干什么!”李芳菲娇羞地骂道。

  我修改了自己的高考志愿,改完后特意拿过去给李芳菲看了一眼。她摇摇头,依然报考的聊城师院!

  二十一、

  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短,班级里的气氛反而有点两极分化了。一部分人枕戈达旦,每天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书,而另外一部分人显然放弃了,班级里好几对男男女女浮出水面,其中就有林志华和尤慈新这对被大家戏称之为男才女貌的搭档。

  我心里一直不太喜欢尤慈新的为人,这个号称班花的女孩学习成绩一般,可是眼界则很高,对班里很多同学,包括我在内都看不上眼,我觉得她和林志华所谓的早恋更多是满足一种虚荣心罢了。她高三前前后后有过几次绯闻,最后这次居然是大boss林志华,看来她下定决心要钓条大鱼了。

  在那个年龄段,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大家更多对于青春美好的回忆,就是曾经在正相当的年龄,爱上过一个属于自己梦的异性,唯一一点就是在十七八岁的年龄自控能力很差,往往会因为情感的纠缠和反复让人思考而误入歧途,从而耽误了真正需要抓紧的东西。有时我就想,和李芳菲保持这样若即若离未尝不是一种好事,若真要恋爱起来,恐怕血气方刚中会犯一些错误。也可能正是如此,李芳菲的父母和我的班主任并没有对我们这种朋友式的异性关系进行阻止,有好多愚蠢的家长不懂得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道理,对孩子的一些遏制反而造成了孩子的逆反,原本精神恋爱成为了谈婚论嫁,这是很多悲剧的起源。

  班级里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是六月中旬,其实更准确地说那应该是毕业考试。我正常发挥保持了第一的名次,也给自己的高中划上了一个圆满句号。李芳菲则放了卫星,总成绩一举杀进了前五名,甚至我们班出现了一个脑体倒挂,前十名中复读生占了八个人,林志华和我是保持应届生荣誉硕果仅存的两个人,可他也落到了第八的位置,高考岌岌可危!邵桂芳更是一落千丈,成绩出来后她在教室里哭了三个多小时。

  我走出教室,并没有多少欣喜或者激动,回想一下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所中学,都是带着一些乡土的标记,也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如果说所有的农村孩子都是这么想,不能不说我遇到了李芳菲是我的运气,她让我在生命跋涉之初就有了一种向往和自尊。

  我走出学校,漫步去到华山湖,现在正是傍晚,湖面上有一种淡淡的烟雾气息,湖心岛到玉带桥中间,是上百米长的荷花池,里边亭亭玉立开了很多白的、粉的花朵,洋溢着一种初夏脉脉香气。我站在桥栏上看着远方,也看着冉冉下降的夕阳,湖面上有一道道金色的痕迹,就像通向远方的金光大道,忽然有一种感慨,这座小城注定是我的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可是在这里,我遇见的一些人会是我一生的陪伴。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和似乎近在咫尺的月亮,更想起虽然朝夕相处,但就像湖里的荷花一样,只可以远观无法走进的那个人,心里有一份甜蜜,也有一份酸酸的感觉,不知道有些话要什么时候才能说,但是总归要告诉她的,虽然她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熟悉的节奏,我忍不住回头看去。李芳菲戴着一副眼睛,有点滑稽地站在我身后三四米的地方,侧着头对我微笑:“幸会!赵组长!”

  我耸耸肩:“幸会,李师姐!”

  我俩都笑了起来,很坦荡,但也很有寓意,李芳菲脸上的酒窝让我灵魂再一次为之陶醉!也许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我们都不说!有一种等待揭示的美好胜过了美好本身,我们不缺乏面对高考的勇气,也不缺乏正视自己的睿智,只要她在,我的生命必将完整。

  酒窝倾情,感谢那段青春,感谢那个出现在我身旁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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